李骥和柳旭二人一脸淡然地相继从屋内走出, 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病情的好坏, 就好像他们只是进屋里聊了聊天, 马上出来了一般。
在门外干等了几个时辰的杨知远, 快步迎上前去, 关切地问道:“阿骥,柳太医,查得如何了?”
李骥暗中和柳旭对视一眼, 先一步开口说道:“如今并没有什么大碍,只不过是上次老五下的毒还有些残留在体内, 柳大人已经为我施针排毒过了。”
这番说法是两人在房中相互妥协后,一致决定的对外说辞。
要知道, 李骥不仅是当朝摄政王, 更是镇压在边境数年的“神骥军”主帅, 是有着赫赫威名的“战神”。
前有境外异族、四海藩王,后有朝内各皇子母族、言首辅一.党, 日日盼着李骥早日归西的人实在是太多了。如果李骥患病的消息一旦传出,那么势必会引起朝廷内外各处局势的剧烈动荡。
柳旭则是出于对自己和楚煦师徒的身家性命考虑,太后娘娘前些日子飞鸽传信过来,信中命柳旭师兄弟二人务必救治好云璐。
柳旭的心里十分清楚,若是将来云璐能够安然回到京城, 太后娘娘自有重赏,届时楚家师徒重回京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。但如果云璐有什么三长两短, 柳旭几人瞬间就会成为各方势力推出去的靶子。
他们如今身在大同府, 表面上看似是远离朝堂政局, 实际上早就搅入了混浊的污水之中,难以自拔。
眼下太后、李骥、言首辅三方势力互相牵制,还有个异族小王子需要他们分精力去关注。这样一来,众人勉强能保持表面上的稳定。
但如果李骥突然出事,这个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,他们这些和云璐有过牵扯的人的下场可想而知。所以李骥不仅不能有事,而且不能让他有“过”事的消息传扬出去,有他护着一天,众人平安归京的把握就多上一分。
这就是为什么向来不爱与朝廷官员有过多牵扯的柳旭,如今突然主动治疗李骥的原因。
柳旭点点头表示应和,他顺着李骥的话头说下去:“不错,如今王爷身体里的余毒已经全部拔除,只需日日服上些补药,再佐以药膳,不用多久便能彻底恢复。”
杨知远听闻余毒已去,悬在嗓子眼儿的心刚刚放下,又听到柳旭的后半句话,天生操心命的他立刻盘算起来:“补药在柳大人您这里开倒是没什么问题,但是这药膳......”
柳旭摸着长须,笑眯眯道:“关于药膳,老臣倒是有一建议,不知可否一行。”
杨知远欣喜地问道:“是什么法子?柳大人快快请说。”
柳旭也不吊着他的胃口,直接回道:“这些日子以来,云璐的药材都是王爷派人送来的,并未花费云姑娘前些日子压在我这儿的银子。按理来说这笔银子早就该花完了,云姑娘也曾问过几次,老臣只好勉强又朝她收过一次药钱。”
杨知远不解道:“这些事情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么?当时也商量好了,柳大人您尽量拖着,别让云家姐弟花费太多就成。”
柳旭无奈地看了他一眼,叹声道:“杨大人莫急,听老臣接着说。总是这般敷衍下去,终究不是个妥当的办法,晴丫头是个聪明的姑娘,难保她不会顺着蛛丝马迹摸出真相来。”
李骥明白了柳旭他打什么主意,有些迟疑地开口:“柳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照我来说,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云家姐弟,隔壁李公子受伤也需要大量来自苗疆的药材,顺道儿就把云璐的给带回来了,故而要便宜许多。到时候再提上一嘴药膳之事,以晴丫头那知恩图报的性格,必然会主动揽下这件事情。”
柳旭见李骥皱眉迟疑的模样,接着劝说:“这样一来,不仅可以大大地卸下晴丫头他们身上的银钱负担,王爷的药膳还有了着落,一来一往还能进一步培养王爷和他们姐弟的感情。”
杨知远听完眼前一亮,轻拍了下掌心,赞道:“此举甚好,阿骥,你看如何?”
李骥细思半晌,最终还是点头应下。柳旭拍拍胸脯,表示这件事就包在他的身上。
由于今日在楚家耽搁许久,李骥他们离开时暮鼓早已敲响,夜幕沉沉,大同府里的大街小巷皆已戒严。
凭着李骥几人的身手,想要躲开区区府城的巡城兵,简直是易如反掌之事。没有花费太多时间,他们就回到了自家四合院的后门。
杨知远正准备带头翻进院子,不料却被李骥给拉了一把。他疑惑地顺着李骥的眼光向墙头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正顺着胭脂铺的院墙,往云家食肆里爬。
杨知远皱了皱眉,脑中迅速开始思索:这人是谁家派来的?言首辅?不对,姓严的虽然只是文官,但手下也养着不少武功高强的细作,应该不会派一个连墙都要翻半天的小贼过来。那就是普通的盗贼?可是怎么会如此精准地盯上云记小食?
这时,一直留守在四合院里的暗三,悄悄地从一旁的大树上溜了下来。
他凑到李骥的耳边轻声报告:“王爷,那黑衣人半个时辰前就来了,身手极差,方才还险些被打更人给发现,这会儿才刚刚爬上去。我和暗四都觉得应该不是京里派来的,只是个普通的小毛贼而已。”
李骥点点头,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四合院里候着,自己则后退两步向前一跃,轻盈地跳上院墙,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云家的小院子里。
他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,眼前的这个小院子被云婉晴规整得十分干净整洁。李骥扫视一圈,没有看到小毛贼的踪迹,反而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云婉晴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衫,光着脚丫出现在院子里,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根粗大的木棒。此时少女正弓着腰趴在厨房的窗台上往里望着,脚边还趴着两只尾巴直摇的云墨和云雪。
原来不仅暗三和暗四早就发现了这个黑衣人,连云墨和云雪也第一时间就发现了。
两只狗崽子默默地站在院角里,悄无声息地围观了黑衣人爬进云家铺子的全过程。当那人的脚跨入院墙的第一刻起,云墨就贴着墙角悄摸地溜进了屋内。
它那一身黑色的皮毛是极好的掩护,与青黑色的院墙极为相近,使得精神紧绷的黑衣人根本没有注意到它。
睡梦中的云婉晴突然感觉到指尖一阵温热的湿.意,她从梦中惊醒,差点叫出声来。
但因为屋子隔音不好,她晚上起夜怕吵到隔壁的云璐,经常会控制住自己,所以这会儿也能瞬间收住声音。
在发现是来者是云墨后,云婉晴疑惑地悄声道:“云墨,怎么了?”
云婉晴知道自家两只小崽子不仅极乖还十分通人性,如果不是有要事,绝对不会半夜来弄醒她。
云墨黑黝黝的大眼睛盯着主人看,背后的尾巴直摇,它突然往房门口走了一段,然后转身看向云婉晴。
云婉晴突然意识到,云墨这是让自己跟上它的意思,赶忙披上件外套跟了出去。
她正准备拉开房门,却被云墨咬住裤脚不让她上前。
云婉晴了然地凑到门缝处向外瞧着,只见月色之下,一个黑衣人已经摸进了院子,正在四处打量。
就在云婉晴以为那人要来屋内寻财时,那人却转身进了飘着香味儿的厨房。
云婉晴皱了皱眉头,把脚下的鞋子脱掉,蹲下身子悄悄地将门打开一些,刚好供她挤出去。
在她跟着云墨溜去厨房的时候,云婉晴还顺便从柴堆里摸出了一根粗木棒,好给自己增加些武力值。
浑身雪白的云雪早就守在厨房的窗下,与这几日的积雪融为一体,黑夜中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
云婉晴弓着腰,小心翼翼地凑到窗台上往里打量,只见那黑衣人正在挨个翻找着厨房内的瓶瓶罐罐,连盐罐子都不放过。
云婉晴正疑惑着,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人接近,她浑身的汗毛立起,正欲回头。
一只大手迅速从身后伸出捂住她的嘴,熟悉沉香味儿以前所未有的近距离袭入鼻中,李骥那低沉的嗓音从耳边悄声传来:“云姑娘,是我,李骥,莫怕。”
简单的几个字令云婉晴心神大定,冲着李骥前两次救她时,在发现她无大碍后就迅速分开肢体接触的举动,云婉晴就知道李骥是一个正人君子。
李骥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,云婉晴第一反应是他是来帮自己的,而不是和厨房内的贼人一伙。
李骥见云婉晴迅速冷静下来的反应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一个女子大半夜里,能鼓起勇气带着木棒出门观察贼人,遇到突变后还能调整好自己的可不多,至少李骥到现在也就见过几个,其中绝大部分还是训练多年的女细作。
两人一起朝厨房里望去,此时那个黑衣人已经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翻了个遍,最终朝着厨房里小火熬煮的几口锅走去。
黑衣人先揭开了麻辣汤锅的盖子,高汤酝酿多时的香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,迅速冲向了站在锅边的黑衣人。
黑衣人隔着面罩都深深地吸进了汤锅里的香味,他突然觉得有些饿,手下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。
最终,他还是咬咬牙,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小瓶子,犹豫了一会儿往汤锅里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