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着李骥那迅猛矫健的身手,想要躲开一个区区幼童实属轻而易举之事。可他深知一旦自己果断地闪开, 这个已经受惊的孩子必然会摔倒在地, 于是他便直直地站在原地,生生地受了这一下冲撞。

    李骥轻轻扶稳这个才将将到自己腰腹高度的孩子, 在看清其面容后,心脏一阵收紧,不禁有些后怕, 幸好自己刚才没有躲开。虽然他面上神色不显, 手下的动作已经不自觉地轻柔起来,生怕自己用力过猛伤到了这个孩子。

    杨知远脸上也浮现一丝诧异之色, 他也低头望向这个孩子, 心道:果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, 他们两人正说着云家姐弟,云璐这孩子怎么就自己扑上门来了?

    云璐秀气的小鼻子在撞到硬邦邦的身躯后很快就通红一片, 他的小嘴瘪了又瘪, 眼眶中瞬间涌出点点泪花, 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声来。

    李骥二人见状顿时手足无措,往日里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早已不见踪影,心中只剩下满满的心慌撩乱。两人想来都没有哄孩子的经验,当下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令他们出乎意料的是,云璐居然没有像搜集资料中描述的那般娇气爱哭,这会儿已经自己把哭意憋了回去。只见他轻轻地吸了两下鼻子, 怯生生地小声说了句:“哥哥, 对......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方才从李骥他们腿边冲出去的云墨、云雪两只狗崽子, 此时已经默默的回到了云璐身边,仿佛知道因为自己才让小主人撞了人惹了祸。

    它们赶忙摇着大尾巴讨好地看着李骥二人,任谁被这一大两小,三双滴溜溜、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都会难以招架,更何况是满腔亲情的李骥了。

    李骥耐心地蹲下身子,刚好能与云璐平视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摸了摸云璐的小脑袋,用一种罕见的柔和声音关心道:“你应该叫我叔叔,刚刚有没有撞疼,身上有受伤吗?”

    云璐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自己叫他叔叔,但见他不与自己计较,嘴角立马笑得咧开,在覆在自己的头上的大手里来回蹭了蹭:“小璐,没事,不疼。”

    李骥看到他这般亲近的模样,眼中盛满笑意:“你不怕我吗?”

    云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:“小璐,为什么,要,怕你呀。”

    李骥不知作何回答,大手又继续轻揉两下,那毛茸茸的触感,让他久久不愿撒开手。

    旁边的铺子里传来云婉晴的呼唤声:“小璐,小璐?!你去哪了?”

    云璐听到姐姐的声音,立马就将小身子转了过去,脱离了李骥的大手,回应道:“姐姐,小璐,这儿。”

    李骥看着自己手下空荡荡的地方,有些怅然若失。

    云婉晴寻着声音,从铺子里探出脑袋:“小璐,姐姐不是叫你在屋子里好好躺着吗,怎么突然跑到外面去了?”

    云璐跑到她身边,拉住姐姐的手摇了摇,指着门外的云墨和云雪:“它们,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它们出去会自己回来的呀,你急什么?”

    云婉晴摸了摸云璐的额头,发现没有出什么汗,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抬头看向云璐指着的方向,这才看到还站在云墨、云雪身后的李骥和杨知远。

    云婉晴一眼就认出了他们,实在是因为这两位的气质外貌极其出众,即使在人才济济的大同府都很难再找出能与他们一较高下之人。

    “额......公子?”云婉晴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记得自己,只能尴尬地打了声招呼。

    李骥脸上的温柔神色尽退,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副冷酷无情。

    杨知远带着满面笑容,走上前做了个揖:“姑娘,好巧,没想到你就是我们的邻居。昨日还未来得及做自我介绍,小生姓杨名知远,这是我兄弟李骥,日后还望多多包涵。”

    云婉晴也笑着回应他:“原来是杨公子和李公子,我姓云。包涵什么的谈不上,我们姐弟两也是刚到大同府谋生,往后有事互相帮助即可。”

    双方隔着道门槛,还算其乐融融的寒暄着。

    街上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:“前面的仁兄麻烦让让,小晴!快,来搭把手!”

    众人朝街上一看,原来是下学归来的池思瑜带着一个木匠铺的伙计,把云婉晴之前定做的牌匾给抬了回来。

    云婉晴连忙跑过去扶住一角,可惜小身板到底能力有限,并不能帮上什么忙,反而显得有些碍手碍脚的。

    李骥和杨知远对视一眼,默默地走上前搭了把手,到底是常年习武之人,纵使是看上去身形瘦弱的杨知远,力气也比寻常男子要大的多。

    这块沉重的牌匾,在他们二人的帮忙下,十分顺利地挂上了云家铺子的大门。牌匾上遮着的红布随着微风的轻拂而飘扬,好似已经等不及两日后的开业。

    池思瑜终于空出手来,他擦了擦满头热汗,气喘吁吁地疑惑道:“这两位是??”

    “哦,这两位是昨日才搬到隔壁的邻居,杨公子和李公子。这位是我家哥哥池思瑜。”

    云婉晴站在中间简单地为他们介绍了一下。

    池思瑜连忙道了两声谢。

    杨知远笑着摆摆手:“池贤弟不必如此拘礼,大家都是街坊邻居,正巧看到了必然要帮上一把的。”

    池思瑜见杨知远一身书生打扮,言行举止温文尔雅,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。身边的兄弟虽然面目冰冷,但刚才主要是靠他才成功地将牌匾挂上,可见是个面冷心热之人,不由得对这兄弟二人好感大增。

    天色渐暗,两波人各自回家,云璐跟着姐姐进门之时,还回头对李骥挥了挥手:“叔叔......明天见......”

    李骥反射性地也挥手:“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杨知远抱着手臂在一边轻笑:“哟,这就约好明天见了呀!某人昨日还在担心要如何认识那孩子,今天就自己撞了上来,加上昨日与云姑娘的巧遇,你和这对姐弟倒是极有缘分。”

    杨知远笑眯眯地接着说:“唉!摄政王的威名向来在京中能止小儿啼哭,皇室贵族的后辈们,哪个不是看到你就躲得远远的。云璐那孩子居然完全不怕你,我是不是应该说这就是血缘天性?”

    李骥想到云璐刚才的那些反应,嘴角微微一勾,轻声低语:“他向来是不怕我的。”

    碰巧一辆带着铜铃铛的马车路过,杨知远完全没听清他这句话,追问一声: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

    李骥正色道:“没什么,回去后尽快吩咐下去,命人赶赴苗疆,尽早把引蛊珠和柳旭他们需要的药材带回来。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夜晚,池思瑜难得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晚饭,掏出一纸文章,奋笔疾书地抄了起来。

    云婉晴不禁疑惑,难道今天自己的手艺下降了?

    “哥,你在抄什么呢?这么急,明天再抄不行吗?”

    “小晴,你不知道,今天书院里来了一位新先生,听说是我们山长在京中的好友。最近游历至此,山长特地将他请来指教我们一番。”

    池思瑜边抄边啧啧称赞:“一开始他们听说苏先生只是个秀才还特别看不起他,结果当场作出的文章让所有人都闭了嘴,简直是一气呵成,字字珠玉。内容好,字也好。我今晚抄完了,明日还得带回去给其他同窗抄阅,所以得抄快些。”

    云婉晴收拾完碗筷,和云璐一人抱着只狗崽子站在一边看了两眼。多亏了原身留下的记忆,她还不至于突然成为文盲。可惜虽然看得懂其中大意,但想要品评一番却是有些难为她了。

    “哈欠~瑜大哥你抄完了早些休息,我们先睡了。”

    云婉晴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,就带着云璐早早地歇息去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云婉晴刚炸好油条,楚茴就拎着药瓶子上了门。

    他盯着云璐把药汁喝干净后,美滋滋地带着云婉晴给他的油条,路上又打了筒豆浆回去和师父、师伯吃早饭。

    池思瑜昨日熬得有些晚,虽然眼下发青,面上却神采奕奕,随意呼噜了几口早饭就揣着文章冲去了书院。

    云婉晴赶在他出门前,用油纸包了张大饼塞到他怀里,免得他醒过神来饿着。

    云家姐弟则慢悠悠的,细嚼慢咽地吃完早饭才出了门。

    兴隆街不远处的集市里,此时正热闹非凡、川流不息,到处都是在进行买卖的人群。

    云婉晴找到前段时间已经谈好价钱的卖菜孙大娘和杀猪匠许叔,与他们约好正式开始送菜的日子。

    敲定好菜的事宜,她刚准备去附近牙行,找牙郎帮忙雇个伙计。

    却见到一辆牛车载着几个大桶子从身边经过,木桶的密封性并不是特别的好,沿路有不少白色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。

    云婉晴那灵敏的鼻子分明嗅到了一股奶味儿,这是......牛奶?

    一旁正在剁肉的许叔看到她这幅好奇的模样,热心的解释:“云姑娘,那是番商的牛乳车。”

    “牛乳车?”

    “对,那帮子番商折腾出来的东西,每天这个时间点出发,挨家挨户地送到文德桥那边的富人家里去。”

    云婉晴心思一动,琢磨着是不是应该给自己和云璐也弄些牛奶回来补补身子。

    “许叔,你知道番商的铺子在哪么?”

    许叔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打听这个消息,却还是热心地告诉了她:“当然知道了,你沿着街往下走,到了一个大的路口右拐就能看到了,门口到处都是那些穿着古怪的番商。”

    云婉晴道了声谢,拉着云璐朝许叔指着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番商的铺子十分好找,门里门外、进进出出的全是打扮异域的番人,口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番话。

    云家姐弟站在大厅里,正不知该找谁打听情况的时候,肩膀突然被身后窜出来的人轻轻一拍。

    她疑惑的回头,入目是一张久违的秀色可餐的小脸。

    “云菇凉!泥怎么在这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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