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天宝一个人坐上了回潮州市的班车，一路上他都在沉默。他望着车窗外的风景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变了。变得陌生而冰冷，没有一丝的人情味。所有的人好像都是他唐天宝的敌人，所有的言语都在讽刺唐天宝，所有的眼睛都在鄙视唐天宝。

他感觉脸上、身上伤痕累累，遍体鳞伤。他是一个受了伤害悲痛欲绝的小动物，他找不到可以依靠和疗伤的港湾，他必须一个人。而且必须一个人坚挺地活着，并且要活得比别人都要好。

除了奋斗，他别无选择、别无路可走。

汽车在很晚才到达潮州市。城市和农村的一个很明显的区别就是城市黑的晚一些，甚至昼夜不黑。马路两旁闪烁着霓虹，昼夜经营的店面门口还放着流行音乐。唐天宝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。他要生存。他必须尽快找到工作。他已经欠陈大龙一笔钱了，他无力偿还，所以不能再去借账了，他不能靠借账过日子。

唐天宝一个人在大街上踽踽独行，他暂时还不想回那个租赁的房子。他走着，肚子里咕咕地叫着，饥饿感涌上心头，前胸贴后背。

车站附近有很多小吃店，但是往往这里的价格比别处的要贵出好几倍。他不想在这里吃饭，于是他决定再往前走走，也许前面会有比较便宜一点的小吃店。这时，从唐天宝的身后走向前一位女人。

“小伙子，你好。按摩吗？”小姐问道。

唐天宝连饭都吃不起了，哪还有这心思，他对着小姐摆了摆手，他甚至都没有注意那小姐长得什么模样。

“小伙子，你是一个人吧？晚上没有女人多寂寞啊？”小姐不耐其烦地追问着唐天宝。

“滚蛋。滚蛋。”唐天宝骂道。他一下子想到了几天前自己被一个陌生女人欺骗了的场景。他再也不相信陌生女人了，尤其是在车站这种负责的地方。晚上在这里做生意的女人基本上都是干那行的。唐天宝对此非常清楚。

小姐并没有被唐天宝骂跑，而是在唐天宝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，嘴里默念了一句。由于声音太小，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说的是什么。

唐天宝不再去理会那个小姐了。他朝前街走着，他只想尽快找到一家小吃店。

他就这么一直坚持着，一直走着。他的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，仿佛做了一个梦，他必须把那些事情全部忘记，他必须拿出一个全新的姿态去开始自己新的生活。他对段红已经心灰意冷了，他想不明白段红为什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，那样对待他。想不明白，他就不再去想了。他要一个人好好生活，不再为了任何人去生活。

在这个世界上，说为了某某人而活着简直就是一个笑话。人人都有私心，没有人是为了别人活着的，大家喜欢用“为别人活着”作为托词。这个世界上的人，太虚伪了。

唐天宝不想活的那么虚伪，虽然他已经也曾经虚伪过。现在他想明白了，对于他来说，在这个世界上，只有他才是最重要的人。他今后只在乎自己一个人。

只在乎一个人，并不代表自己就可以为所欲为。他的脚步还在朝前走着，他必须要到一个便宜点的小吃店，填饱肚子才是关键。他不能浪费钱，他手中的金钱已经不多了。

唐天宝成熟了，几乎是在一夜之间。

终于，我找到了一家杭州小笼包店。门口是热气腾腾的笼屉，包子的香气飘散着。

唐天宝走了进去。

没想到刚才的那位小姐也跟着他走进了杭州小笼包店。她在唐天宝的对面坐了下来。

“小伙子，能请我吃顿饭吗？”小姐显得可怜巴巴。借着店里的灯光，唐天宝看清楚了那个小姐。小姐长得还算俊俏，不过从她的拉客方式和言语上来看，她应该还是这个行业的新人。

唐天宝想验证自己的判断，于是说：“你是刚干这个行业吧？”

小姐先是一愣，然后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是。你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
唐天宝笑了，这几天他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笑容，今天晚上却被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给弄笑了。

“我啊？我猜测的。”唐天宝的表情马上就变得僵硬了，他冷冰冰地说。

“如果我没猜测的话，你应该比我了解这个行业。”小姐也开始大胆起来，不知道她从哪里得到的勇气和力量，可能是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吧。

“是啊。我是记者，以前暗访过这种事。”唐天宝撒着谎。因为被骗过，所以他的心里潜移默化地就有了防御措施。他不再相信任何陌生女人了。红颜祸水。

小姐的脸顿时苍白了，嘴里战战兢兢地说：“真……真的……吗？”

唐天宝一本正经地说：“当然是真的。”说着，他就笑了。

也许是他的笑容出卖了他。

小姐本来紧张的神经忽然放松了。她感觉他在说假话。

“你在骗我！”小姐肯定地说道。

“你说我骗你干什么呢？”唐天宝反问道。

“看你这么熟知这个行业，就一定不是记者……”小姐分析着。

这时，包子上来了。

唐天宝拿了一个醋碟，开始吃自己的包子。

小姐也伸手拿了一个醋碟，同样吃着唐天宝盘子里的包子。

唐天宝赶紧用筷子挡住，说：“哎，你这人怎么这样啊？你怎么吃我的包子呢？”

“这包子，你付账了吗？”小姐有点蛮不讲理。

“还没有呢。不过一会儿付啊。”唐天宝说。

小姐开始理直气壮了：“你还没付钱，就证明暂时还不是你的包子，谁吃到嘴里就属于谁的了。”

唐天宝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儿有些可爱了。他心里的烦闷忽然不见了。他望着小姐笑了一笑，不再提包子的事情了。

吃就吃吧。唐天宝想。反正吃完之后两个人就要各奔一方了，短暂的相识相知、短暂的聊天，让唐天宝觉得不那么寂寞了。正好也可以和这个人说说话，缓和一下自己多日以来愁闷的心情。更何况只是吃他几个包子又不是要或者赚他的钱。

唐天宝不说什么了，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小姐，说：“你的吃相一点都不像个淑女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想淑女呢？淑女就不用自己做饭吗？”小姐理直气壮地反问唐天宝。

“哦。那倒不是。”唐天宝理屈词穷。

“就是啊。所以我干嘛要淑女呢？”小姐继续说。

“不过，这个社会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哦。”唐天宝的语气像是在威胁这位小姐。

小姐突然笑了起来。她一边嚼着嘴里的包子，一边说：“我这可是吃的免费的晚餐，而不是午餐。”

唐天宝笑了：“小姑娘伶牙俐齿，真可爱。”

“噗——”小姐差一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，“谁是小姑娘啊？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。还小姑娘呢，你真会说话。”

当她提到自己的年龄的时候，唐天宝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了。他就是被大女人骗得。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再那么可爱了。

他下意识地在和她划清界限。他已经不吃了，只是看着她吃。

“你为什么不吃啦？”小姐吃了半天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吃。

“我吃饱了。你把剩下的这两个都吃了吧。”唐天宝能感觉出她是饥饿的。

“要不咱俩一人一个吧。”小姐厚道地建议说。

“我凭什么跟你一人一个啊？你这人有病吧？神经病啊。草。”唐天宝的火气说上来就上来了。

小姐微笑的脸庞立马僵硬住了，她呆呆地望着唐天宝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她有些喜欢眼前这个有些落魄的男人，她喜欢他明媚且忧伤的眼神，更喜欢他嘴角上的胡茬，她甚至贱贱地喜欢他发脾气的样子。他感觉是个汉子。他应该找个男朋友了，而不是做这种营生。她是从农村来的，由于没有学历，她找不到体面的工作，在车站附近徘徊的时候，被拉.皮.条的妇女诱骗了，最终干上了这个行业。

在城市里，只要有钱就行。这个城市笑贫不笑娼。

“对不起，你快吃吧。”唐天宝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，心里一股不自然。他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对着店员说道：“多少钱。结账。”

小姐望着唐天宝的背影，良久良久。她的幻想似乎一下子破碎了。

回家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。仅仅两天的时间，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他走进卫生间，地上还有两天留下的那一滩湿水。他看着，脑子里陷入了一阵沉思。很快，他有把自己的脑子从冗长的沉思中拉回来了。

他恶狠狠地说：“既然他们都不在乎我了，我为什么还惦记他们呢？一群混蛋！”

唐天宝倒在自己的床上，睡着了。这一觉睡的沉沉的，直到阳光照到了他的脸上。

阳光像女人一样抚摸着唐天宝的脸庞，肌肤……